|
我1992年开始正式演戏,那时候的创作氛围相当好。电影《美丽新世界》开拍前三个多月,我和陶虹还有导演一起讨论剧本,每一场戏怎么拍,几个人坐在一起一场场地捋。大家一起谈戏、写人物小传、画机位图、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导演说,我的很多想法被采纳了。到拍《活着》跟张艺谋合作的时候也是这样,当时人家已经是著名的大导演了,《红高粱》已经拿到了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,我把对人物的想法跟导演说,他一看挺好,就采纳。那个时候大家都敢说,也不胡说,都是明白人。 那时候,不仅演员在演一个角色之前要去体验生活,导演也去体验生活。《美丽新世界》的导演去上海体验民工的生活,《洗澡》里我演的二明有智力障碍,我们就都去福利院、去残疾人医院,跟患者们一起生活、聊天,导演和濮存昕也去,濮存昕演二明的大哥,也要去了解他患病的弟弟到底是一个什么状态。创作需要体验生活,体验了生活,你才能演工人像工人,演士兵像士兵,而且你相信吗?演员为一个角色做的生活体验会长久地存在于他的内心,就像腌泡菜一样,需要长时间的发酵、腌制,才有那个味道出来。 在胶片时代,因为有胶片这个门槛在,所以这就要求每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必须非常专业。一场戏最多拍三条,再多就没钱了,拍三条不好,也就只能这样了,所以每一条大家都会珍惜。你想想,《洗澡》的总成本也就300万,基本上都是每场戏拍一条。拍《葛老爷子》的时候,一场戏正式开拍之前我们都要先走半宿的戏才开始试拍,有的长镜头几分钟,每一个人在什么位置、在多长时间内把台词说完都有严格要求,任何一个环节有一个人出一点儿错就完蛋。其他工种也是这样,比如推轨,推不好就推虚了,那时候也没有监视器,只能靠摄影机,把胶片洗完了再看回放,所以不能出错,大家心里也都明白,所以一旦谁出了一点儿错就觉得特愧疚。 跟一帮特专业的同行一起工作是一种很享受的状态。第二天要拍的戏,头一天夜里大家已经聊了很久,第二天老早化好妆就去片场了,安安静静地对词、走戏。不拍戏的时候,大家也生活在角色里,穿的是戏服,互相不叫演员的名字,叫的都是角色的名字。如果角色瘸着腿走路,那么在拍戏的那段时间,这个演员就一直瘸着走,没人强迫他这样,但大家都是这样的态度。 那时候这个行业里没有“明星”这个概念。张艺谋啊、葛优啊、巩俐啊拍戏的时候和我们都住一样的房间。有一部戏拍摄期间,我和李保田加上一个副导演,我们仨人住一个房间。为了培养我和李保田在戏里的爷孙关系,每天早上,我起来之后就叫“爷爷起床了”,然后他叫我给他沏壶茉莉花茶去。 那地方很艰苦,整个剧组共用一个大水缸,每天所有人洗澡都用这缸水,都知道省着点儿用,好给别人留点儿。这事儿没人教育,大家都很自觉。 我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,电影的拍摄好像突然就变了另一副模样。《疯狂的石头》找我那年就是数码电影了,当时我不适应数码电影,没接,后来再一看,周围就全都是数码电影了,没人再用胶片这种笨东西了,只要你还想干这行,你就要适应。要调整的是自己,去适应这个时代,同时还得保持原有的纯真。因为有这份纯真,才能把喜欢的事情做得灿烂;有这份纯真,就会对事情还有迷恋,享受拍电影这件事情本身。
姜武 我拍第一部戏就演主角,但这事不妨碍我后来去演配角,去客串一两场戏的小角色。这里面很多是人情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主角配角其实无所谓,你只要演得好,不管你是主角或者配角,都是一场胜利。我也明白,演员一定有演不了戏的那一天啊,你算算,60岁是法律规定的退休年龄,但谁老写60岁的人的戏啊,60岁还总演主角也不好吧,那你让年轻人干吗去啊?人的身体在20多岁充满活力,三四十岁各方面会比较成熟,然后慢慢优雅地老去。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衰老的过程,要认清规律,接受规律,干吗50岁还要像40岁那样,那多别扭,太拧巴自个儿了。你看国外很多女演员,年轻时非常漂亮,老了脸上皱纹堆累,但依然很有魅力,梅丽尔·斯特里普(Meryl Streep)70多岁了,她也从来不会要求我要变成50岁时候的那样,多大年龄有多大年龄的魅力,一味地追求年轻是不健康的心态。 |

